记者 任晓宁
2026年，我国AI用户规模已达6亿，其中不乏中小学生。不同于游戏、短视频等App，当前绝大多数AI产品还没有完善的未成年人保护模式，存在隐私泄露、社交异化、思考惰性等一系列隐患。
但多数家长对此尚未察觉。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研究员孙宏艳去年做了一份调查，只有三成家庭给孩子制定了使用AI的规则。家庭作为第一道防线，目前在孩子使用AI的管理、风险认知和引导方面普遍存在缺位。
孙宏艳研究青少年话题20多年，她专门针对中小学生使用生成式AI的情况进行了一次全国性摸底调研，覆盖全国七省（市）的8563名学生。3月11日，孙宏艳在接受经济观察报采访时呼吁，家长和老师应重视AI对中小学生的影响，也希望AI公司开发未成年模式，相关部门进一步加强监管。
|对话|
经济观察报：你去年为什么做中小学生使用AI的调查？
展开剩余80%孙宏艳：主要有两个原因。一是在2025年春节后，DeepSeek这样的生成式AI迅速火爆，我亲戚的孩子也开始用了，我预感到AI会很快下沉到未成年人中，需要进行研究。二是当时北京等地已计划在中小学校开设AI通识课。我认为，有效教育的前提是充分了解，有必要先摸清中小学生使用AI的基本状况和潜在问题，于是我们进行了一次问卷调查。
经济观察报：调查结果和你的预期出入大吗？
孙宏艳：有意料之中，也有意料之外。意料之中的是AI的确在中小学生群体下沉速度很快。我们常年做青少年的研究，知道青少年对新事物接纳度高，调查显示超过六成（61.7%）学生使用过AI，并且他们对AI的评价比较积极，很认同AI。
意料之外的主要是伦理风险。比如，有近半数（46.4%）学生说“心里有烦恼只想去问AI”；超两成（21.5%）学生“想和AI聊天，不想和真人聊天”。这两个数字超出了我的预料，我之前想到会有孩子只想和AI聊天，但没想到比例这么高。
还有近两成（19.7%）学生认为用AI代写作业不算作弊，这一点也超出了我的预料。
经济观察报：这些意料之外能说明什么？
孙宏艳：生成式AI对中小学生是双刃剑。好的一面是能辅助学习、扩展视野，尤其给农村孩子带来了一些教育资源。但风险也很具体：一是AI依赖和思考惰性，调查显示超过20%的学生只想依赖AI、不想自己思考，超过一成的学生完全相信AI生成的内容；二是社交退缩或异化，用虚拟陪伴替代真实交往，比如有的大学生说我只想交个AI男朋友，这都是AI带来的比较现实的问题；三是影响自我认知和价值观，近三成学生会因为AI的评价影响对自己和对未来的看法。这些是需要我们关注的风险隐患。
经济观察报：从调研结果看，AI和网络、短视频、游戏对青少年的影响有什么不一样吗？差别大吗？
孙宏艳：有一些共同点，像亲子关系、师生关系这些因素，会显著影响学生使用AI的行为，这和网络、短视频、游戏的影响类似。
但AI也带来了新挑战。最大不同在于AI的生成和拟人特性。它能生成综合答案、进行多轮拟人对话，提供情感陪伴。这可能会让它比游戏更有吸引力，孩子一个人就能和AI进行各种创作和深度交流，获得一种“自己很强大”的满足感。AI带来的情感依赖、社交替代、对思考能力的侵蚀等伦理问题，是过去网络时代没有过的新问题。
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早在1972年，就在富尔报告中谈到了要警惕技术导致的非人化现象，AI的情感陪伴与社交替代，可能加剧报告所警示的“人际疏离”和“自我认知模糊”。
经济观察报：家长们意识到这些问题了吗？
孙宏艳：多数家长意识还不太够。我们调查发现，只有大约三成（32.1%）的家庭给孩子制定了使用AI的规则。一些家长的态度容易走极端，要么完全支持、疏于管理，要么直接禁止。很多家长会担心孩子用AI抄作业，但对AI可能带来的隐私泄露、社交退缩、情感过度依赖这些更深层的风险，认识相对比较少。家庭作为第一道防线，目前的管理和引导是有缺位的。
经济观察报：AI公司可以做什么？需要设置未成年人保护模式吗？
孙宏艳：很需要。据我观察，目前开发了“未成年人模式”的AI产品并不多，这是个难点和堵点。我认为平台公司应该从儿童友好的视角设计产品，简单说，你愿意让自己家孩子使用的产品，就是儿童友好产品。
AI公司具体应该做这几件事：在内容和功能管理上，区分用户年龄，对AI输出的内容做适配和过滤，同时在使用时长、消费、创作等内容上设限制；在隐私保护上，应该严格限制收集孩子的敏感信息，比如照片、地理位置，对未成年人的交互数据要加密等等；在价值观引导方面，应该在未成年人模式里加入AI素养教育内容，比如做风险提示，引导健康、理性的使用方式。
经济观察报：如果你给家长、学校、政府、AI公司各提一个他们目前能做到的事，你会建议他们做什么？
孙宏艳：家长可以尽早和孩子一起制定“家庭AI使用公约”，并坚持执行。别等到孩子沉迷AI了或出问题了再管，那就晚了。
学校的主要职责是开展AI素养教育，不只教学生怎么用，更要教他们认清风险和边界，知道什么时候能用、什么时候不能用，哪些功能能用，哪些功能不能用等等。
AI公司要建立和完善真正的“未成年人保护模式”。在技术设计之初就把儿童友好的理念融入进去，在内容、隐私、时长、消费等方面设置必要的保护门槛。
政府要制定并细化针对生成式AI的未成年人保护监管标准和规范，明确企业在内容安全、隐私保护、防沉迷等方面的责任，推动行业形成统一规范。
经济观察报：目前已经暴露的问题，能得到解决吗？
孙宏艳：我认为是能够解决的。我研究青少年这么多年，回头看看，从电视到互联网，每一种新媒介出来，我们都担心过对孩子的影响。但通过不断加强社会教育、行业规范和家庭引导，我们最终都找到了和它们健康共处的方法。比如现在，我们甚至会对孩子说“少上会儿网，去看看电视吧”。
生成式AI不是不可控的洪水猛兽，关键是我们得重视并且马上行动。只要家长、学校、企业和政府各自做好该做的事，形成引导合力，完全能让技术被善用，把风险控制住，让AI真正为孩子的成长服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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